অষ্টাশীতি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অন্তরের দানব
她听了这番话,声音忽然微微一颤,随即低声道:“这么说,你知道我到渭城来,另有一件要事?”
李云心当然不知道。
可他神色不变,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:“当然知道。不然你以为……我今天为什么闹出这么多动静?也是为了那件事做准备。”
“做准备?你今天做的这些事?”
“正是。你先前问我,为什么不试着逃——到了现在,你该明白了吧。”他说起谎来面不改色,若此刻有人将手按在他胸口,便会发现连心跳紊乱的迹象都没有。
她沉默了片刻。
随后才道:“这么说,你是打算帮我。可你先前或许做过的一切,都会付诸东流——你舍得?”
她以为自己懂了李云心的意思。
可李云心压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——他的秘密太多,随便哪一件拎出来,似乎都能对上这句话。
于是他动了杀手锏。
这位女子,以法宝遮住了自己的脸。凡是这样做的人,大多有极强的自我保护之心。这种心性,绝不会在安稳幸福的环境里养成。依他的经验,凡是成年之后仍旧如此的人,幼年时多半要么长期遭遇家暴,要么出身单亲,安全感严重缺失。
而绝大多数这类人,还习惯压抑自己的欲望,把好奇心视作洪水猛兽。可人的天性只能压制,绝难根除。一旦在恰当的时机被人撩拨起来,爆发之后往往比寻常人来得更猛烈。
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平日里冷淡清高,可一旦为了某个人、某件事,便能显出常人难以企及的坚忍与执着,乃至近乎无尽的热情。
结合这两次接触,再想想自己在心里为这位仙子勾勒出的轮廓……
他轻轻叹息,微微抬起头来。
那双眼睛里,浮着悲伤与迷离,却又有一种单纯而澄澈的执拗。
他略略张开唇,因为才饮过酒,唇色更显红润,还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颤抖。
随后身体微微前倾,在恰到好处的短暂凝视之后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这口气似乎吸得有些发颤,仿佛某种被压抑许久的强烈情绪,连带着让他接下来的声音也轻轻抖了起来。
可正是这点颤意,反倒使他看上去更显深情,那句话也因此格外像是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——
“为了你,我可以舍弃……整个天地。”
沉默了一瞬。
她身子猛地向后一仰,抬手并指如剑,直抵住他的咽喉,声音因激动而尖了几分,活像个刚被人扯了辫子的小姑娘:“你——胡说什么!”
旁人的反应,其实也比她强不了多少——大多都处在微微发怔的状态里。
简直见鬼了……这样一个暴雨之夜,琅琊洞天的宗门首徒,遭遇了那位一直追索、身份不明的强敌……最后居然被人当场表明心意了么?
这唱的是哪一出?
刘老道目瞪口呆。他设想过无数种李云心可能使出的手段,却怎么也没想到……他竟会来这一招。
李云心的咽喉被她抵住。
可脸上却并不见惊慌。
他就那样直直望着她的脸,过了三息,忽然凄然一笑,侧过脸去,轻轻摇头。
“就当我胡说吧。这种事……其实连我自己,也是不信的。”
他微微偏着脸,凄然望她,却已避开了她的指尖:“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么?”
“第一次见你时,也看不出你究竟生得好不好看。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性情。我那时正做着些不光彩的事,偏偏被你撞破,真是厌烦你极了——哪来的讨厌女人,大白天跑到我家里来,要闹什么呀。”
“……你!”她的心微微一沉,说不清为什么失落,只觉得有些怅然。
见鬼了。
可李云心又说道:“后来我跟你说那些话——我一个人想了很多年,才想出来的东西。别人听了,大概都没耐心听我说完。可你……只有你……这么多年来,唯一一个……肯听我说这些的人。”
“我想,你大概不会明白我那时的心情——很多很多年啊。直到很多很多年后,忽然有一个人,让我觉得,啊,原来这个人真的存在。啊,这个人,真能理解我心里想的那些事,真……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啊。”
他说到这里,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在桌上那张怪诞的图上缓缓划了一下。他说这些炽热的话时,她本就目光闪烁,不愿去看他的眼睛。这会儿他像是不经意地在桌上弄出了响动,她便顺势去看那幅画。
看见那幅画时……
她微微怔了一瞬。
正是这一瞬,让李云心彻底笃定了一件事。
于是他终于笑了笑,轻声道:“其实……我很孤单。”
这句话,仿佛一句咒语。
话音落下后,她的手微微一颤,终究还是放了下来。
她这一生头一回被人如此告白,又是在这样的时节,这样的场合,纵然是个修士,也终究乱了心神。
随后又听他继续说那些话——听一个自己并不讨厌的人说那些话——心里忽而失落,忽而稍安,早已没了平静镇定。就这样一直被引着,直到听见最后那一句。
于是她的身子微微挺直了些,却又很快放松,略显急促地喘了两口气,终于低声道:“我……明白。”
到了这时……
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—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怎么……竟会变成眼下这副模样?!
可李云心心里,已然响起一声冷笑。
这女人……已经落进他的手里了。
他已抓住了她心底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。此时此刻,他已成了她的魔。
她的心魔。
这是个年轻女子,心里藏着被压抑多年的好奇。来到俗世行走,即便身为化境修士,仍旧警惕得很。看到那幅怪画之后,认真问出的第一个问题,竟是那位画圣是否尚在人间。那时李云心虽看不见她的表情,可若从声音的起伏、语气的轻重里,还听不出她对那位画圣的强烈好感,那他真成聋子了。
一个心底柔软、性子却略有些执拗的姑娘,爱上一个传说中的人物,这份感情注定无处可诉——今日又遇上一个似乎同样有趣的少年,先被告白,又从那少年的话里听见了相似的心路。
若是寻常人,尚可逼着自己咬牙不去理会。
可若是寻常人,又怎会对画圣生出好感?
于是,她被自己的认同、也被相似的孤独所打动。
她觉得自己遇见了同类——某种意义上的同类。
这件事从发生的那一刻起,便已注定了如今的结局。
这个满含浪漫自毁意味的姑娘,已经对李云心生出了强烈的同情与认同。
而对于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来说,在李云心这样的魔头引导下,她很难意识到自己此刻心里那些汹涌复杂的情绪,究竟是为了谁、又因为什么。
她更容易将这份同情与认同误作——
啊。这是……爱。
于是,在这个雨夜,这位仙子……
才刚渡过杀劫,又坠入情劫。
李云心笑了笑:“我也希望你能明白。那么你来这里……”
已乱了心的她几乎不曾多想,便接过了话头——虽然声音听起来已恢复平静,腰背也重新挺直:“我懂的,是你说的那些道理。可不是……别的什么。”
“你这人有趣。唔……那天之后,我又细细想过你说的话。所以我知道,你先前那些话,应当不是作假。那关于人妖共生的说法……若是你临时编来哄我的,断然不可能说得那样周全。依我看,若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,没个五六年,怕也是想不出的。所以这一点,我懂你,也信你。”
“那么现在……你究竟打算如何?我要除那龙子,你要怎么做?”
其实今夜李云心所布下的一切,都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。
他对她,说过自己的“理想”。虽说那所谓的人妖共生之法,不过是初见时他随口胡诌来诓她的。
可无论这个理论在他那个时代是遭人批判、鄙夷,还是被人追捧……
毕竟也是一个人耗费数十年心血琢磨出来的东西。
正因像她这样聪明的人,能看出这一点,便理所当然地会认为,李云心真的在这个念头上倾注了那么多时间与心力。
有了这样的前提,再说后面那些破灭与失望的话,才会更显得真实,更让人相信他那份失意落寞——正如他所言,若有朝一日自己忽然发现,所修的长生大道不过是一场空……那该是怎样的痛苦。
她便再无怀疑,或者说……已无多余心思去怀疑,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。
除龙子?
李云心心中微微一愣。
这女人……竟然还想除掉九公子?
原来她的另一个目的竟是这个!
真他娘的见鬼……早知如此,何必费这么多心思跟她折腾这些……
不就是为了挑起她与那妖魔相争,自己好从中渔利、全身而退么?
不过这样的意外之喜,总比没有强。他笑了笑:“你应当知道我会怎么做。我刚才说的大妖魔……指的就是他。”
“我与他,曾经是朋友。”李云心苦笑道,“我……曾想过借他之手,去做我想做的事。可慢慢我才意识到,他并不是很好的人选。他杀了凌虚剑派的两名剑士,又杀了淮南子。我本打算在渭城隐居,结果他还杀了……李耀嗣。”
他说到这里,知府与另外三位府尹齐齐瞪大了眼。
这事儿,已与他们有关了。
“他的性情太过乖戾。很多时候会忽然兽性大发,便是连我这个朋友……也认不得。”李云心轻轻摇头,满脸痛心疾首,“我原本,打算借那通明玉简做些更有意义的事。可他知道了那东西,便强行夺去——到了这一步,我才不得不与他决裂。”
“所以你才看见我在乔家所做的一切——我想从……那些小妖开始。我想,既然大妖魔残暴成性,那就先除掉它们。那些小妖里,有许多其实在做好事——这楼里这么多庙祝,大多数庙宇道观里供着的,不也正是那些精怪么……”
“通明玉简果然在你手里。”她微微一怔,低低叹了一声。
“……如今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你……本不该碰那东西。唉。”她仍是摇头,思忖片刻,低声道,“待我除了龙子,你……便随我回山吧。”
李云心想了想,小心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一定要那玉简?我是说,那东西,到底有多重要?”
她略微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抬起手,在半空中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“忘”字,又写了一个“静”字。
随后她屈指一弹——那两个字便如闪电般在虚空中短暂一亮,旋即消散不见。
下一刻,除他们二人之外,所有人都悄无声息,像是在刹那间失去了神智。
她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看着李云心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双圣至今未能飞升……”
“皆因一直在等它。”
“等一个人……能够打开它。”